天下永安

山河依旧,四海清平

【粤桂】酒后谈

在北冰洋坚挺地漂浮:

酒后谈


粤桂


 


桂很久没有见过在应酬上身经百战的粤喝得那么醉过,也许从来没有。


 


他现在躺在床上,被酒精和某项运动搞得连根手指都懒得动。被子被睡再一旁的醉鬼卷去大半,就连他也没办法抵御室内的寒气,被冷醒了过来。他偏过头看向窗外,窗帘在匆忙中并没有拉严实,玻璃那儿已经起了蒙蒙一层水雾,不知是灯还是月亮透过玻璃投射柔和的光。也许今年桂林要下雪,他想,感觉手脚都被冻得没知觉,才舍得伸只手去扯被子过来。


 


被子是扯过来了,连带着被子里的家伙一起滚向他。请他喝酒就是一个错误,桂有些恶狠狠地伸手揽向对方的脖子,顺便把冷得僵硬的脸也贴过去。这下子粤也被冷得打了个哆嗦,睁开眼愣了许久,然后像小孩子一样亲他的脸颊,用嘴唇去量他的体温。


 


“真应该提议让所有能下雪的地方安暖气管。”桂低声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

 


粤眨眨眼,躺平笑出声来:“别欺负没有雪下的省份啊。你要暖气管直接和大哥说呗。”


 


“说道大哥,我老想起我上司……”没等桂回答,粤继续讲了下去,“我年前工作到快疯了才赶上这么一个春节,简直苦,什么事都塞给我算什么啊……”


 


他真是醉了,桂残存的判断力拍板定案。近些年来作为GDP第一省的粤少不了学一口正宗官话,现在喝醉了白话咕噜咕噜地往外冒,天南海北地扯还带了醉酒的口齿不清,时不时带句潮汕话。桂这种掌握众多方言的都差点没搞明白他到底讲了什么,然后他花了几分钟回忆自己讲话有没有夹壮或者带桂柳话,结果是没有……吧。


 


“哦,哥,我糊了,给钱。”粤的话题已经跳转到一个神奇的维度,伸出一只手横在桂眼前。


 


而桂被那个称呼砸得晕头转向,险些就天寒地冻地翻下身去找钱包。反应过来后他一边庆幸酒的劲头一边暗自唾弃自己,出息呢。他稍微冷静下来环顾四周,晕乎乎地抓起身旁的方块状物体就往粤手上放。等看清了是什么之后他自个儿都忍不住发笑,暗红色的,颇有毛爷爷的样子。


 


一个套套的包装盒。


 


“哦。”粤收下,瞪大了眼睛凝视手里的东西许久,扔开它,盯着桂咋咋呼呼地嚷道:“你敢赖账!”


 


“这就是赌的钱。”桂毫不输气势地瞪回去。


 


“乱讲,敢赖账一枪崩了你。”粤拿手比了个手枪的手势,撩开被子比划着,食指尖点着桂的左胸。“我和港很熟的。”


 


“以后让他别带你看那么多电影。”桂无奈,就让他指着,顺手把被子扯过来点,“这么搞不冷吗?”


 


那边沉默了很久,桂有些疑惑地看着他,亮光洒在对面的人脸上,隐约看见是红了眼眶。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粤已经就着那个手势轻轻点上他的胸口,那里有一道疤痕,昏暗下也可以清晰看见,张扬而狰狞地宣誓着存在。看得出来,它的主人心脏曾被贯穿。


 


“哥,谁把你伤成这样?”粤皱着眉问,语气很冲但又轻,带着点安抚的意味“你告诉我,我打死他。”


 


这回轮到桂沉默了。不能和对面喝醉了的见识,自认为清醒的他翻了个白眼,但胸口的郁气随着酒精蒸发喷涌,夹杂着无数说不清的情绪和记忆呼啸而来,猛烈得像外面刮着的凛冽冬风。喉咙直接被封锁,他张嘴许久,才把句话憋了出来。


 


“……还真好意思说。”桂握住粤的手扳向他自己,轻声道,“自我毁灭去吧。”


 


 


 


 


1916年他捅他的那一刀,1921年他回敬的那一枪。在那个动乱年代他们都疯狂,借着身不由己的名义互相伤害,争权夺利互相捅刀,最后谁都遍体鳞伤。他们把对时代的仇恨化作子弹刀剑,然而这大多数都倾泻在对方的身上。


 


桂开始在像旧照片般的回忆里翻出那段日子,翻到他在雨中看见粤却不认识那张脸,他们一起生活了上千年,看着熟悉的五官上的表情却无比陌生。


 


    这是桂第一次回忆起这些,他原本把记忆连同物品一起尘封进仓库封锁,直到今夜提起才重新开启。他们拥有人类的感情却没有高于人类的承受能力,除了慢慢等待时间淡去之外他们没有任何方法,除非他们自己想负荷过重被回忆压垮。


 


等桂从旧时的缚网中挣脱开来时,粤那边已经彻底没了声响。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粤,拉了拉他翘起的头发,只觉得现在的粤喝醉了浑身上下冒傻气,没半点回忆里的影子,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他眼睫毛开始止不住的打颤,精神却没有半点困意。


 


    于是桂旁若无人地翻动起自己的记忆库仓,像慢镜头似的把自己的“人生”倒放。时隔多年他再去触碰他们,好似去触摸当年自己尖锐的棱角。他走马灯一样看着,和记忆里的自己一起欢笑,好像重拾了那段时光。


 


    他轻声骂了一句自己,声音里还带着笑。


 


    不料这声音惊动了身边人,粤忽然开始喊疼。他捂着左肩蜷缩起来,身子发抖,声音压抑而嘶哑,看起来不像是作假。


 


    “就不能好好睡个觉吗?”桂哭笑不得,不得不掰开他的手去查看,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,“到底怎么了?”


     粤不说话,维持着这个姿势瞪着他,可撑不住冷汗流了满身,看上去疼得快要命了。桂借着窗外的光看清他的眼神,锋利而凶狠,像是被抢走了领地的狼。桂恍然觉得刚刚就曾见过这样的眼神。左肩……是什么时候的事?


 


    “艹。”桂忍不住爆了今晚第二句粗口。他想起来了,这个伤口和他身上的那个就是同一时期的事。他严重怀疑现在疼得要命的那家伙根本就是装的,戒酒装疯就是想撩起那时候的事,至于目的只有他自己清楚。他快模糊了当时的记忆,更没了当时的心境,如今提起,也像是隔着水面去看游鱼一般。粤有没有走出去他不清楚,但粤现在是想把他拉回去,拉回那个乌云盖顶,大雨倾盆的天里。


 


    然而他手里再没有刀剑,心口却汩汩涌着血。


 


    “那真的很疼,哥,你不知道那有多疼。闽那边医疗条件不算好,很多时候我只是留着一口气,”粤开口,仿佛要把当年未传达到的话语都在今夜说尽,“可要不是我留在闽那里,你现在就见不到我了。”


 


    “那你后来怎么不考虑一下我能不能到湘那边去?”桂冷笑着插嘴。


 


    粤顿了一下:“是我不对。因为我当时……想回去想疯了。我想不明白为什么……不过后来见到你,我想那时候你也不明白。”他口才好,讲了很多,桂想,也许他、他们真的喝醉了也说不定,所以才这样坦诚相待。


 


    “这么说起来,我和你都有过错啊,哥。”粤最后总结道,有些惶惶不安地问他,“所以你能原谅我吗?”


 


    桂才发现自己定着一个姿势听了很久,身体早已僵硬,冷气在被子钻来钻去。他重新躺下,盖好被子,沉默了一会,才说:“这种事情没有原谅不原谅的说法吧。”


 


    “哎?”粤也缩回被窝,听了他的话一脸震惊地看向他。


 


    “过了几十年,人民早就不记得了吧,互相来往也很多。”桂说,“一般没有谁会抱着仇恨过完一生的,何况是上一辈,上上辈的事。”


 


    “哥,你没明白我说什么。”


 


   “你想说什么?”桂看他,眼里有不解,“我们不像大哥和本田菊,同住在一家里有什么好怨恨和原谅的?”


 


    “那你自己呢?作为‘人类’的你呢?”粤有些气愤地逼问,“别和我扯些有的没的,港和我说过英国佬过了两百年还耿耿于怀!”


    


    “……你当我是什么人啊。”桂笑了,“好歹你还承认我比较年长,唔……”


 


      


   粤伸手把桂揽过来抱住,感受他的体温,嘴上还吐槽着:“说得好像那个记了湘几百年仇的那个不是你一样。”


 


“喝醉了就不要揭别人老底。”


 


“哥,”粤稍稍退了一点,和桂鼻尖对鼻尖地顶着交换呼吸,看着桂许久,“……那好吧,我也原谅你了。”


 


桂对和别人这样身体接触还是有些不适应,想要挣脱开却被粤摁回怀里。桂有些时候很烦这家伙莫名其妙的少女心,顺手掐了一把他的腰侧。粤跳了一下,嘴里喊着“疼疼疼”的时候不忘发动了反击。一时间被窝里又是一场战争,两个实际年龄爆表的人掐起来像是只有个位数似的,又疼又累。


 


最后实在是没有力气了,发动战争的那一方先摇了旗:“不玩了,累,睡觉。”


 


另一方也没了力气,倒在床上气喘吁吁地不说话。静默许久,忽然说:“哥,我可以申请暖气片了。”


 


“发什么疯……”


 


“真的,我这里下雪了。”粤忍不住笑起来。他们对自家的天气总是有种莫名的敏感。


 


然后没太常见雪的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爬起来,出了阳台去接雪。那时晨光微熙,整个城市都还沉寂,仿佛在为黎明积蓄力量。雪跳跃似的在他们手上蹦跶,小小的晶体不一会便融化不见。


 


雪纷纷扬扬的下,城市中灯火只剩星点,他们站在高处,一如千年之前他们俯瞰自己的郡城。


 


这个晚上真是荒唐透了,桂心想。他默默地把像小孩一样的粤扯回房间,盖上被子压好。莫名其妙的交心,糟糕透了的和解,不过还算不赖。


 


“晚安。”他认真道,“希望是今晚最后一次说了。”


 


而他们会遇见一个不一样的明天。


 


END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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