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永安

山河依旧,四海清平

【太中】烟花惹事

狗见愁:

少年事。


——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


 


盛夏的阵雨总是来得措不及防。现今若此,七年前亦复如是。十五岁的中原中也疾步狂奔在街道,任由细密的雨丝一点点浸透衣衫。然而还是晚了一步,他走进灵堂的时候,吊唁已经结束,僧人正在诵读超度经文。


灵堂中烟雾缭绕,触目之处是惨白的墙与的墨黑的纱,伫立在两侧的人无不面色凝重。


“中也,你怎么来了?”看到本该在国外度假的少年出现在这里,尾崎红叶有点惊讶。


中原中也抬头望她,亦是不解。尾崎红叶今日虽身着黑色纱裙,脂粉未施,神色却是泰然自若,连悲伤的情绪都很淡。


中原中也把目光移向祭台上的照片,这么说……


“他以为死掉的人是我。”门口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。


中原中回过头,朝自己走来的人有一头凌乱蓬松的短发,俊雅的脸颊上笑意盈盈,不是太宰治是谁?


“靠——”要不是想起这是别人的葬礼,中原中也肯定这样骂出声来。


“中也,我还活着哦。”太宰治笑得灿烂,中原中也的脸却耷拉了下来。妈的,一个月不见,臭青花鱼好像又长高了。尽管在心里已经把太宰治凌迟了一百零八遍,中原中也面上还是不动声色,沉声说道:“真遗憾啊。”


太宰治探过身来,饶有兴趣地问:“诶,中也遗憾什么呢?”


“你还活着。”揉了揉从刚才就一直僵着的肩膀,中原中也淡淡地道:“本以为今晚可以开瓶好酒庆祝呢。”


太宰治重重点头,似乎对此心有戚戚,“如果哪天太宰治死了,估计全横滨都会庆祝吧……”


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宣传单,“比如这样。”


与灵堂中压抑死寂的黑白色调相反,宣传单背景色是热情奔放的红。上面几个粗体大字赫然在目——第37回江户川区花火大会。


 


从横滨到东京都的距离,说近不近,说远也不远。中原中也看了眼电车时刻表,还有半小时才到。他不愿和太宰治说话,亦不想望着窗外流景发呆,便拿过太宰治的PSP听音乐消磨时间。黑色游戏机的塑料壳上已布满划痕,手柄也因多次使用而不再灵敏。中原中也皱了皱眉,这家伙是有多喜欢这个游戏机啊。


 


中原中也记得第一次见到太宰治的时候,他就在低头在玩游戏机。即便当时老首领在宣布他们两人今后是搭档,太宰治也没有抬头看中原中也一眼。


“放心吧,太宰治很厉害的。”尾崎红叶把手轻覆在中原中也肩上,柔声说道。


而森鸥外则低下头搓着手,一副难为情的样子:“恐怕他以后要麻烦中也君了。”中原中也相信自家大姐多一些,只当面前的大叔客气过头了。


 


初次执行任务那天正好是平安夜。他们坐在小轿车里,被广津带到港口。多年后据广津回忆,当时他就觉得这两个孩子不一般。太宰治一直专注低头打游戏,无论是打掉boss还是被怪物干掉,都一脸淡然。而中原中也则扒着驾驶席靠背,问他晚上的圣诞蛋糕是奶油的还是慕斯的。他从没见过如此……奇特的组合。


 


没人会为难两个十二岁的孩子。说是执行任务,其实和见习差不多。看到最后一个敌人倒在广津枪口下,中原中也舒了一口气。他回过头,却寻不见那个安静漂亮的黑衣少年。只有一小块海面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。


“我——操!”纵身入海的瞬间,中原中也平生第一次骂出了脏话。


冬季的大海阴冷刺骨,衣服吸水后又沉重得不行,把太宰治拖上岸后,中原中也已是筋疲力尽。他躺在堤岸的枯草坪上,不住喘着粗气。睁开眼来,漫天的繁星都仿佛摇摇欲坠。


“你他妈……是想死吗。”中原中也想尽量装出强势的样子,但牙齿却因寒冷而不住打颤,此刻连话都说不清楚。


“是啊。”那人居然理直气壮,还带了几分埋怨。


“不准死。”中原中也坐起身来恶狠狠地瞪他。


太宰治毫无感情地瞥了他一眼,又将目光移向不远处敌人的尸体。“你就这样决定我的生死,和广津对待他们有什么不同?”


中原中也的嘴唇张了又合,却道不出一个反驳的字。倦意如潮水般涌来,他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
 


 


再次意识清晰地醒来,已经过了新年。中原中也睁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:太宰治呢?


照顾他的佣人指了指站在窗前看风景的少年。


太宰治转过头来,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。看到步伐稳健的太宰治,中原中也不由皱眉。为什么这个跳海自杀的人没事,自己这个救人的倒是发烧了呢。想到这里,眉头便锁得更紧了。赶紧滚。稍微有点眼色的人,都能从中原中也怨念的目光中读出这个意思。可已经坐到中原中也床前的黑发少年似乎并不在此列。


太宰治当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,大半张脸都埋在领子里,只露出一双好看的鸢色眼眸。中原中也看不出他的表情,亦听不清他的话语。只能模模糊糊地捕捉到几个重复的Chu、chu音节,可能是在叫自己的名字吧。真是让人……讨厌。


“那么我先走了,中也。”太宰治拉下衣领,他确实是在笑着的。


一切都没头没脑的。


 


之后派下来的任务虽不危险复杂,中原中也完成起来却很勉强。尾崎红叶没有责怪他,每次都说安全回来就好。中原中也看着慈爱的大姐,更觉委屈。要不是他把精力多放在阻止太宰治自杀上,何至于此。


每救太宰治一次,中原中也就往存钱罐里塞一张钞票,全然把储蓄罐当成自己的功德箱了。当功德箱已经满到再容不下一张钞票的时候,中原中也把里面的钱都倒出来,请太宰治吃了顿饭。


富丽堂皇的西餐厅,舒缓流畅的钢琴曲,滋滋冒油的香嫩牛排。满腹心事的中原中也享受不来。


“太宰,我们商量个事。”中原中也双手交握在胸前,认真说道:“以后你别在执行任务时候自杀行不行?”


太宰治把最后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,又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,才慢悠悠地说:“行啊,没问题。”


他答得爽快,也确实信守承诺。太宰治之后没在执行任务时自杀过,都是挑在中原中也的休息时间自杀。比如中原中也固定的午睡时刻、尾崎红叶带中原中也出去开小灶的周五晚上、总之是一切在中原中也最享受的时候。不久后,中原中也床头就摆了一排满当当的存钱罐。看着这些暴增的财富,中原中也却深感悲凄。他终于明白了森鸥外当时所说的“麻烦”绝不是客套,而是避重就轻。


“他今后就祸害你了,中也君。”这才是森鸥外本来想说的话吧。


 


不过祸害偶尔也会有良心发现的时候。如果执行任务时中原中也受伤,太宰治就会默默把他抬上车子,然后安分地活上几天。察觉到这一点后,中原中也便开始间歇性地装伤。无伤化小,小伤化大。


某次执行任务后,中原中也照例抓住太宰治的手臂,做出一副夸张的痛苦表情:“太、太宰……”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,可能是自己太用力?太宰治原本就白皙的面庞变得更加惨白了。


“中、中也,别装了。”太宰治倒抽了一口冷气,“我这次先不自杀了。”


被拆穿了。中原中也怏怏不乐地走在前面,没有管身后捂着肘关节一瘸一拐的太宰治。


第二天,中原中也收到了太宰治送的第一份礼物—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著的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。虽然那本书看起来像全新的,但中原中也觉得太宰治一定翻阅过、不——熟读并背诵过无数遍了。不然,为何这家伙骗起人来如鱼得水呢。太宰治这几年说过的谎言不计其数,但中原中也在意真实性的只有一句话。


——活着真的没什么意思,早晚有一天我会成功自杀。


究竟是真还是假。


 


 


电车行驶速度缓缓减慢,快到站了。中原中也摘下耳机。太宰治正在和对面的大婶聊天。


“我是来找母亲过暑假的。”


“家里是做生意的。”


“嗯,这是我弟弟。”


中原中也狠狠白了太宰治一眼,谁是你弟弟。


似乎察觉到了中原中也愤怒的目光,太宰治不再和对面大婶攀谈,转过头来讪笑道:“其实我很早就想来看烟花了。”


中原中也低头理着耳机线,没有理他。


太宰治也不介意,他把凑近了,更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:“和中也一起……”


烦躁地把乱成一团的耳机线扔到太宰治膝上。中原中也撇撇嘴,妈的,这家伙嘴里没一句实话。


 


 


到达公园已是晚上六时许了。墨蓝色的天幕渐渐低垂,吞噬掉最后一抹淡薄的晚霞。星星很多很亮,但较之地上的景色却显黯然。公园道路两旁缀满了流丽的彩灯,烤棉花糖的香味随风钻入鼻中。来往人群多到摩肩接踵,女孩子的嘴唇颜色比苹果糖更加娇艳,小孩穿梭在人群中追赶打闹,构成一副喧嚣热闹的浮世绘。对于大多数人而言,都称得上是一次幸福的体验,除了太宰治。他一边徐徐摇着上书“入水”二字的团扇,一边透过拥挤的人群瞟着道路两旁的商户,最终把目光落到身旁的搭档身上。


中原中也刚才特意换上了夏祭服装,绀色浴衣上绘着点点寒梅,素雅别致的花色着实好看,却和炎炎夏日完全不符。怎看都是十分糟糕的品味。太宰治盯着中原中也看了一会儿,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,从旁边摊位买了一个狐狸面具扣到中原中也头上。


“漆黑的小矮人就该戴漆黑的狐狸面具。”太宰治拍拍手,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。


“行了你赶紧滚吧!”中原中也把狐狸面具挪到耳侧,不用摘下来看,他就能猜到它有多难看。


“诶,中也你真的让我走吗?”太宰治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,“我走了的话中也会很寂寞吧?”


打掉太宰治伸过来要挪正面具的手,中原中也径自往前走,无所谓地道:“寂寞个屁,你赶紧让老子清净清净。”


半响,没听到那人说话。驻足回望,原来太宰治真的走掉了。


 


一个人百无聊赖地走过几排摊位,中原中也发现确实也没什么有趣的。低劣的路边摊他从来不吃,玩射击游戏的话估计老板会哭,捞金鱼自己也养不活。但是难得来一趟,总得留点纪念吧。正想随手买个什么东西,却被人唤住:“这位小哥,能不能来帮个忙?”


转过身来,是位身着和服的艳丽女子。


 


帮女子把货物搬到摊位后,中原中也顺理成章地坐在那里休息。那女子的身材样貌和言行举止都颇像尾崎红叶,因此便多了一分亲切。


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

“生意好吗?”中原中也拿起祈福用许愿牌,随意把玩着。


“不好啊。”女子苦笑,“今天晚上只卖出去了一个。”


随后又自顾自地说道:“无法为爱情、金钱、事业都无法招来好运,我家的许愿牌只保佑人平安长寿……话说现在的年轻人不会特别在意这个吧?”


“我买一个吧。”中原中也说着拿出钱包。


“送你一个就好。”女子大方地说道,随即拿起雕刻用的工笔,“要刻名字上去才灵验。”


“太宰、”中原中也说,“太宰治。”


“是你的名字吗?”女子抬眼问道。


稍怔,才答道:“不是。”


“是你喜欢那个人吗?”女子突然来了兴趣。


中原中也用力摇了摇头,认真说道:“但是我不想他死。”


女子轻笑,温柔如夏夜微风。


“把它挂到树林里的古树上就行了。”


刻着太宰治三个字的木牌,寓意着那人一生的平安无灾,或许还会很长寿。


应该是幸福的象征吧,可中原中也攥着它,掌心却隐约有种灼伤之感。心情莫名焦躁,只想赶快把它挂到古树上,然后才能不作他想。


 


 


穿着矮齿木屐有诸多不便,比如不能随意跳跃攀爬。中原中也望着只差一点就能够到的古木树枝,暗自咬牙切齿。要不,跳一下试试?


“中也加油!再差一点就够到了!”隐带笑意的熟悉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

中原中也头都没回,只是冷哼一声,“诶呀,你没死啊太宰。”


“是啊。”太宰治走到他面前,摊出一只手掌,“要我帮忙吗?”


中原中也把手中的许愿牌攥紧了几分,声音因紧张而略微沙哑:“谢谢你啊,不用了。”


开玩笑,这个东西绝对不能交到太宰治手中。不然一定会被嘲笑的。


太宰治耸耸肩,语调却是异常的真挚友好:“给我吧。反正我也要挂东西上去。”


中原中也凝睛一看,太宰治手上也趟着一个类似祈福木牌的东西。反正树林里天色正暗,应该没关系吧。


“太宰你许了什么愿望?”说着便把祈福木牌放到了太宰治手上。


“嗯,我希望中也再长高一点。”太宰治轻笑着躲过了中原中也挥来的拳,然后问道:“中也你呢?”


“我啊……”谎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,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。


 


暗寂的夜空蓦然升起几十束金色落焰,火光照亮两人的脸庞,谁的心事都再也无从躲藏。


太宰治。


中原中也。


同样做工精致的祈愿木牌,被雕刻出的字迹在火光的照耀下如此清晰。


两个人互望一眼,目光又迅速分开,像被作弊被抓到的小孩子一样无措。


还是太宰治淡定一些,“中也,你许了什么愿望?”


此起彼伏的烟花炸裂声又响了起来,太宰治只能根据唇形来进行判断中原中也说的话。


我、不、想、你、死。


一道道金色流光映于中原中也湛蓝的双眸,像一条条金鱼在湖泊中缓缓游动,又骤然消失不见。这景象,说不出的醉人。


“你就这样决定我的生死,和对待被你杀死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?”语气虽带幽怨,嘴角却明显地勾起。


太宰治不再是那个海边冷冰冰的少年,中原中也亦不会如当年般茫然无措。现在的中原中也挑挑眉,拉过太宰治的领带,以战胜者的姿态骄傲宣告:“我要决定谁的生死,还需要提前告知他吗?”


 


太宰治没有答话,只是缓缓摩挲着并排的两块木牌。粗糙微痛的触感,是只有活下去才能感觉到的。从刚才找那个女子在木牌刻中也名字的时候就察觉到了,内心中是酸涩而又饱满的胀痛,还带有一点甜蜜的意味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小情愫,在心底不断发酵膨胀,一同叫嚣着让他给个说法。


这算什么?


他有点想把两块木牌挂在树上,但又舍不得让它们离开自己。


他有点希望中原中也看到自己也刻了他的名字,但又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挺好。


什么时候这么纠结了。太宰治想,一定是这漫天烟花迷乱了他的心。


但,乱了就乱了吧。


于是俯下身,在中原中也额头烙下温柔一吻。


搭档惊慌失措的表情他见了很多次,但唯独这次最可爱。如果眼睛像照相机,一眨眼就能记录影像就好了。


中原中也看太宰治一笑,甚至脚下一滑,差点跌落草坡。还好最后被太宰治一把拽进了怀里。


又是一个细碎轻柔的吻,这回却是落在了唇上。


“中也啊。我这样做,也需要提前告知你吗?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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